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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友園地-【文章分享】王晨琪

落在地裡的一粒麥子

落在地裡的一粒麥子
從來不問自己的價值
只任憑人
有心的栽植或無意的棄置
但它不因此設限自己
就只在被賦予的環境裡
默默的奮力生長
擺脫束縛
我也願像那麥子
縱然陷入困境
卻不以為
就此落在永遠的黑暗裡
我要學像那麥子
知道不放棄
終有一天
我會突破重圍
昂首進入
造物者為我預備的美麗境界

學     歷

        小三選排長時,我的級任老師用著很不屑的語氣與聲調對我哼了一聲便說:「排長別人當就好了,視力不好當什麼排長!」我很清楚,就算我懂得為自己辯護,也沒什麼好據理力爭的了;有一次全年級看電影,我因為看不到螢幕播放什麼便問老師是否可以不去,她立即的反應是我不合群,為了懲罰我,老師迅速指定作業,交代我必須在整修中的辦公室罰寫,直到同學們回來為止。我記得當時除了角落留有一張桌子,再沒有其他東西。


        也許就是從選排長事件開始吧,雖然我的成績還是跟排長差不多,我也不再奮力求學了,何必呢,要是功課沒那麼好也不會遭受莫名侮辱啊!


        當然,並不是說我不在意分數了,在我被灌輸的觀念裡,成績高低幾乎等同智商高低,然而就算我生來異常,我卻不認為我腦袋不靈光。因為這樣,我仍會讓我自己的「素質」維持著。


        升上國中前,我們舉家遷移。我在新學區的學校接受了三天新生訓練後,家人察覺視力不好造成我每天嚴重的通勤問題。因此安排我回到原學區住在專門收容小兒麻痺症在學學生的機構,住在那兒,只要過一條馬路,學校也就到了。未料,我錯過該校的分班考試,被編入了壞班。功課從來沒比別人糟的我竟在壞班?我開始哭,不甘心在師長與同學的歧視與竊笑裡。我索性放棄努力,不願花心思在課業上。然而我敷衍心態的應付月考竟能輕易在十幾個壞班裡頭「榮登」紅榜的榜首或前幾名!我發現我的反應是怒不可遏,絲毫感受不到這是給我的肯定與鼓勵,這在我看來分明是在我的傷害與痛處上再次無情的灑上鹽巴,讓我疼痛難當;每天在校園、在壞班進進出出總使我深感無地自容,恨不得我明顯的白化症標誌不會越發突顯我的窘境,我哪裡會感激校方不顧我的感受將我的名字放在壞班紅榜榜單上的做法?


        不再讓名字出現在壞班紅榜上是我能為自己遮掩羞辱的唯一方法。既然學校視我為放牛班的學生,考零分在他們看來沒啥意外的,但我可不願意真的被老師當成笨蛋,我的做法是,讓一半科目拿零分。從此,四科墊後,四科前幾名,這種成績,紅榜也就與我無關了。


        我不斷哭泣,常常躲在空曠的外操場哭。我也常常獨自一人坐在機構裡頭的鞦韆上舔食我生命的傷口。一個午后吧,我仍是一人獨坐鞦韆上,一位新來保育員迎面走來,我猜的出她經過這裡是要去廚房為我們全院師生的晚餐作準備。我禮貌的向老師問了聲好,她善意的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同我一起輕輕盪著鞦韆。短短幾分鐘根本聊不到什麼的,她卻用著哀傷的眼神看著我說話的模樣然後對我說:你的心裡充滿恨!


        是啊!就那麼短短幾分鐘連陌生人都能看出我滿懷怨恨,聰明如學校老師怎的就沒一個來點出我的癥結並仁慈的為我伸出援手呢?從此,我不斷在外操場的泥土地上與課堂上的塗鴉紙上寫了滿滿的一個字--恨!我不斷寫,也不斷哭,更是用事不關己的冷眼旁觀心態看所有老師們,看什麼時候我會看到一向標榜有教無類的中華民族老師們有誰會對落難學生施以憐憫,問問我什麼事這麼叫我憤憤不平,以致在成績上不斷透露出憤恨之意。直到離開校園,我的眼淚、我的恨意,沒有斷過,也不知道如何讓它就此停止,不再哭,不再恨。


        但是,我真的覺得累了,我不想再哭,也不想再恨,只想停止感受我所受的傷害與打擊,我想逃到無人認識我的地方,在那裡,再不想什麼是羞辱,什麼是尊嚴!就在預備放逐自己時,彰化縣政府教育局盲生巡迴輔導員林彰鴻老師打來長途電話。老師知道我不打算升學,急切的勸說我至少得有個高職學歷。老師越是好言相勸,我越是痛苦不堪,淚水不斷下滑,直到泣不成聲,我將話筒拿的遠遠的,深怕老師察覺我的異樣。我不斷飲泣,無法言語,將林老師弄得心急如焚。因為林老師,我決定勉強升學。


        當時,在「視障學生升高職」的志願選填上,我因為沒有任何意願,家人便為我選了三所學校:省立台中家商、省立草屯商工日校及省立草屯商工補校。

        因為我往後不再是彰化縣內輔導的視障學生,林老師帶著我將我親自交給學校。走入台中家商教務處,林老師跟教務主任談話時,我沒有多聽,不以為這裡是屬於我的。我逕自走出教務處,林老師見狀跟著走了出來,關心的問我怎麼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我就是這麼走出來了。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卻不假思索的回答林老師:「我不想留在這裡等著被當掉。」


        後來,林老師帶我拜訪了草屯商工日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我仍不由得在心裡下定決心不留在日校。草商補校應該是我最後的選擇!然而,我並未照教育廳的分發到草商補校報到。


        當時我走進草商大門,無意間看到草商補校招收「試辦延長國民義務教育」為十二年的第一屆學生,想都沒想就去了。因為不是由「原有途徑」進到草商補校,因此,就算我人在草商校園,教育廳、教育局始終沒能找到我,不解怎麼有個學生就這樣分發到不見了蹤影,待教育廳找到我,專員來看我時,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很「佩服」自己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行徑所惹出的意外。


        我不敢期待會得著新學校任何老師的善意眼神,令我無法置信的是,從踏入草商補校的那一刻起直到畢業,草商補校所有的師長都對我極其愛護,師長們給予我的恩典是我一輩子不能忘懷的。


        是我自己的心死了,覺得自己的美好前景已難起死回生,我不再做任何努力,不想再為自己贏得什麼,更不想再證明什麼,我停止了哭泣,也儘量不讓生根的恨意蔓延開來。就算師長們為我操心,我已無力回到原來的我。


        高職畢業那年,在「高中職視聽障學生夏令營」裡,我竟在分享時告訴輔導員與所有組員,無法上大學可能會是我死不瞑目的原因。我心裡的痛從未治癒!
   
     工作後,有位同事鼓勵我參加「盲生升大專甄試」,我立刻回她說:「離校多年,也不是讀高中的,史地沒準備,英文國中就放棄,怎麼考的上?」她聽了異常生氣的對我說:「不試試你怎麼知道考不上?」是啊,姑且一試又何妨!


        買了相關書籍後未久,我倉促應試去了。每堂考出來,同時應考的一位朋友總是大方的告訴我們她大概會拿到的分數。最後一堂考出來,我斬釘截鐵的對陪考同事說:「除了我國中就放棄的英文,我沒有一科輸她,但是她只贏我這一科便足以上國立大學;就輸她這一科,我連最冷門的私立大學科系都別想上。」放榜後,一切如我所料,就連應屆畢業生聽說雖然有人筆試分數比我低卻也順利進了大學,因為他們在盲校裡頭學了多年樂器,都如願上了音樂系。得知此結果,我不發一語,也不再能盡情哭泣以宣洩我的滿腹委屈。


        年復一年,每每看到成群的學生,都使我內心深處隱隱作痛。
        年復一年,一旦看到人們因著高學歷有著得意的笑,我會氣造物者,是祂允許我走到這般地步,祂祝福了別人,而我呢?


        離開求學階段近十年後,我認識了我生命中的愛--榮輝,當他告訴我他的學歷僅僅是小學時,我第一個反應是為我的學歷向造物者獻上感謝,我在心中告訴祂:「若非只是高職學歷,以我的傲氣,早就展翅高飛了,哪裡會在這裡與榮輝相識甚至與低學歷的榮輝交往呢?」


        就為榮輝,過去所受的一切此時我似乎明白了些什麼,只因榮輝,一切的委屈、一切的羞辱,我都甘願受了;單單為榮輝的緣故,一切過往苦難都值得接受並經漫長熬煉!若非這一路挫折滿徑,我知道我很難與比起我所經歷的煎熬只有有過之卻無不及的榮輝相交,好多好多次,我似乎聽到從內裡深處有聲音對我說:「你可以錯過許許多多你認為對你是好的事,也可以錯過許許多多你所羨慕的,就像是學歷,榮輝卻是你生命裡不能錯過的祝福!」


        高學歷,不再是我耀眼人生的必然條件與保證;榮輝用他的愛尊榮了我,這是令我嚮往多年也迷惘多年的學歷無法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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